俞果：成都孃孃

因为喜欢，经常去成都耍。在那里，可以放松地坐在街沿喝茶、掏耳朵、嗑瓜子。心情，海阔天空。

酒可独酌，茶难孤饮，但在成都可以。我常常一人一几一杯茶，孤单不孤独，放松又放空。由此我可以静听邻桌的茶客呼朋唤友，海吹神聊。虽止语却市声贯耳，身在此又心游天外。

曾听同事讲了一个她在越南的经历。一天，她见有擦皮鞋的。问：擦鞋多少钱？答：5元。擦毕，递上5元人民币。对方说：一只5元，两只10元。再掏5元扔下。对方：是美元。这下她怒从心头起，吼道：我没有美元。对方：按汇率兑换。我听了笑死。几天后，我在成都文殊院路边茶馆喝茶，正打望眼（川话：看美女）。上来一位孃孃，问：先生擦鞋不？多少钱？5元。

5元？这立马让我想起了我的同事。稍加掩饰，我故作认真状：是5元擦一只呢，还是5元擦一双？孃孃一怔，随即高声道：你这先生怪哟，鞋有一只一只擦的吗？你这5元素茶，到底按一杯算还是一口算？喂！老板，这哥老官的茶你照5元一口给他算钱！我忙说，别喊了，开玩笑的，在越南擦皮鞋是按5元一只算，而且美元计价，我怕了。孃孃没听清楚地名，说我们从不“为难”客人。说完递给我一双拖鞋，拿起皮鞋要走。我问干啥子把鞋拎走？我到对面巷子里擦，免得影响你打望眼的心情。她还没有消气，回头又怼我一句：难怪喜欢单吊，一个人跑出来喝素茶，不能再喊一个人成双喝。呛得我无语。

能把5元一只鞋搞怪成5元一口茶的孃孃，真是一位妙不可言的非凡孃孃。

约五分钟，孃孃提着鞋回来了。我一看，说你擦得好亮。孃孃笑答：帅哥才靓。这么会说话的孃孃，好叫人开心。我抽一张10元给她，说，孃孃，今天就按5元一只算。孃孃笑纳，说谢谢，我们善良，不计较你是否美元支付了。我闻言差点喷茶。马上补一句：孃孃，你仁义呀！她答，天天文殊院摆摊，不是白摆的。我嘴欠，戏道，孃孃，我明天再来擦鞋，你等我。她佯嗔一声：你骗鬼嗦！说完微笑转身而去。

擦鞋孃孃走了，茶馆孃孃出来了。她笑言：她，你都敢惹？我问：孃孃都这么厉害吗？那也不一定，我就比较温柔。哦，没看出来。你这人确实怪，是不是对你吼两句才舒服？我赶忙道：孃孃温柔。她扑哧笑了，说，送你包瓜子，慢慢嗑，慢慢喝。为了感谢她的善意，我说换杯茶吧，换飘雪。飘雪稍贵，15元一杯。最好的飘雪多少钱？碧潭飘雪，25元。是不是用最好的明前春茶窨制的？你这哥老官假老练，我告诉你，明前并非最顶级！

瞅瞅孃孃又要发飙似的，我也暗生捉对厮杀的念头。挑衅道：孃孃，你别欺我没读过书，明前茶不是天花板，难道冬茶顶流？她十分不屑地“切”了一声：读过点书不得了了，我家三代做茶比不过你这书蠹头？笑话！我是真以为她在诈我，几十年的老茶客，谁不知道明前茶为极品。

她见我不服的神态，问：惊蛰采茶听说过吗？我惊讶道：还有惊蛰茶？她露出入我彀中的微笑，一字一顿口吐芬芳：有诗为证，“雀舌未经三月雨，龙芽先占一枝春”，这就是写惊蛰茶的，惊蛰茶太嫩，那满口清香一泡就没有了。我蒙了，问：你这儿有这茶吗？答：没有，太奢侈，不具备市场流通性。

她浅浅一笑，又道：这诗不生僻，一些老茶馆当对联挂。我忙作揖，服了服了。她温柔地说，这没什么，我从事这行当，术业有专攻，不稀奇，你读书多，总有万宝全书缺只角的时候，正常。她的调侃，四川话叫“踏谑”。一场和风细雨式的碾压。孃孃，受教了！

街边边喝了个茶，遭遇两个别具一格的孃孃。一杯素茶不淡，一杯飘雪盈香。难忘的成都孃孃。